石头镇
1
石头镇
死亡扯不断它的道路与城墙
财富却总是得逞
你兴叹 遥望
它主动将你遗忘
也许只有大陆从未消失
只是在心里被工厂
被吊车与推土机融化
你于是再也控制不了
逃往万里以外的海岛
把那里的每一处
都看做是它
我每次回到石头镇,都暗下决心不再出去。我想在那里写作,也和我的父母一样,决心在那里生老病死。然而,我并不是一个全然热爱它的人,有一点人格分裂,自己也看的清楚,渴望自由,又渴望自囚,在我的心里,它们已然是最和谐的。
我坦言石头镇最吸引我的是死亡。我觉得,那里的死亡是野蛮的,那里关于死亡的话语也是。我在童年的时候,就热衷于旁听生者对死者的议论,我也观看死亡的仪式,并时常跟在葬礼队伍的后面,收集未爆炸的鞭炮。岁月似乎并没有改变身处石头镇时的我,也似乎没有改变过石头镇的内质。但请勿要问我石头镇的内质是什么,因为我这么说了,却从未真正清楚地知道——有时,它仿佛就是我母亲的内质。
我要告诉你们那里残酷的变化,对我来说,是决然的残酷,对你们而言,是世界中一个角落的变迁。那个我小时每日捉螃蟹来给我玩的晒盐人已经死了;那个种橘树,养鸭子,做豆腐生的老妇也在去年十二月过了;我们一家曾经租住过的闹鬼新房如今变得破旧,有一堆外地民工的孩子把那里占了;石头路不见了,那为成千上万只红钳子螃蟹提供庇护的盐田也被填平,于是,我再也看不到石头镇里的溢出阳光的方块:石头的方块和海的方块。你们也将无法看到。
仿佛除了我,石头镇里再没有人在意这些变故,盐民们正为了一亩地三万元的赔偿而欣喜若狂,而镇政府里又开始了他们两年一度的“社会主义民主政治”闹剧。童年里有水懒出没的小河,如今引进了地狱的色彩,即便是雨季,它也像黑夜一样腐败大地,又有千万条死鱼的腐臭气味。我的父亲忘记了曾经住在这条河边的岁月,那时候他能捕到些田蟹与黄鳝,如今,他幻想着某一天,新上任的村官会将这条河填平(用那里特有的,带点碎煤碳的泥土)。
宗教的冲突是石头镇里最大的危机:安息日会教徒的增长对传统基督教会的统治是个天大的威胁,矛盾来自于“异端”这个指称。但有时候,他们又会联合起来,对付当地的佛教徒以及少量的道士。他们对于按地域瓜分渔民以及寡妇的信仰也颇有兴趣,中间有上头人(指住在山上的人,多皈依安息日会)与下山人(指住在山下的人,多皈依传统基督教会),经常是山上山下为“真理”而恶斗,于是捅出来不少传教士的花边新闻。我相信,要是事情发生在200年前,就会爆发武装冲突,好似久以前石头镇的原著民对付福建移民一样。
2
台风
它攥住了你的妈妈
它攥住了你的爸爸
它驱逐了你
17岁以后,我只在夏天才回到石头镇。它在我的行程里,是大陆的最东,我从未越过它,只能背向它。其实对于中国大陆而言,它也是真正的最东边,每年元旦,这里迎来大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。但这样特殊的地理,让石头镇倒霉透顶,几乎每年都有特大台风在这里登陆。我在台风里出生,我出生的那一天,镇子里倒了不少房子,也死了不少人,我算是那年的一个幸运儿。大台风登陆的时候,镇子里的学校便挤满了避难的人,这倒也是个作秀的时机,只得那种情况,政府才会眷顾人命。
台风带来石头镇里特有的夏季仪式,各种各样宗教的信徒不得不放弃“真理”的争辩,开始向穹苍之上乱七八糟的鬼神乞福。台风离大陆尚远,未明方向的时候,他们要求神明们把台风支往它处去。台风近了,神明们便瞬间不堪重负,有求家小平安的,有求渔船顺利回港的,有求千万别停电停水的(我小的时候总为这祈祷上帝)……但是,再多的神明,也不能阻止死亡与台风如影相随。
大台风过后,送葬的队伍便陆续出现。人们排起长队,抗着大旗,吹着小号,抬着灵位,在丘陵间缓慢的行走,从这村走到那村。若是逢上春天的葬礼,山头的杜鹃花开,便有妇人把住各个路口,向往来的女人派发杜鹃,小孩则能领到包着一块钱硬币的红包。我小的时候,总会多跑几个路口,一个早上下来,便凑足了一个星期的糖果钱。
台风天的时候,出不了门,我总是趴在窗前,盯着临家女孩的窗户。这一天里我便见不到她,大风大雨的早晨她不会打开窗户,伸出头探望,也不会在后院里打水洗衣服。台风天里也没有星星,月亮,太阳甚至灯光,渔民家里的孩子们多半孤独地守着偌大的房子,入夜了就把两张床板贴到一块,兄弟姐妹抱着睡觉。而我,看着她的窗户。仿佛透过挤满雨水的玻璃,看到了——一个渔民的独女,长着年轻阿姨般的面孔,总穿着土气的裤筒上绣满花纹的牛仔裤,使我觉得她美丽动人。我最热爱她的眼睛,当我的日子完结,再也来不及考虑死后存在基础的哲学问题时,我将渴望看到她的眼睛。它们能点亮死神的印堂。
她是这样的一位女神,从未给我只言片语,却能用眼睛主宰一个少年。我们见面时总是久久的相望,像是在死守一个崇拜仪式的秘密。
她从职高毕业之后,开了家油漆店,经营了一年,在我17岁出国前便倒闭了。我出国前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,她负责弹电子琴,大家埋头祷告地时候,只有我们两个人眼睛睁着,对望。宛如在道别。
她姓张,名字里或许带了个“琴”字。